2013-01-26 星期六 农历腊月十五

走转改 沂山深处,那些行走的“树”

2012-06-11 13:58:20  来源:大众日报 整理:中国行业报协会

  在纪念毛泽东同志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发表70周年之际,全省报纸副刊编辑在临朐沂山开展“走转改”活动。来自全省28家报纸的50余名副刊编辑赴沂山深处采访。本文即本报副刊编辑所采写。

  夜色中,巨大的沂山山脊如温柔的猛兽默默蹲伏。

  汽车沿蜿蜒山路攀爬,车窗外,月光如水。“月光下……穿过一座没有装备的森林/我慢慢走入我的躯体”,瑞典诗人托马斯·特朗斯特罗姆的诗,此时正好应景。

  6月2日晚9点半,车停在海拔950米的歪头崮。山风裹挟着潮气,吹得人直趔趄。时令已是初夏,没想到山上还这般冷。

  林子的“眼睛”

  歪头崮瞭望哨的护林员,是张钦耀夫妇,他们已在山上待了32年。

  张钦耀的媳妇张兆芳正在屋里忙活。屋子门口有个大水缸,靠墙摆着不知哪个年代的长沙发,破旧的写字台上有台电视,床尾拉起一道布帘,大概是为了挡一下屋中间那个煤炉的烟尘。

  她用围裙擦擦手,拉着我的手直说我穿得太少,“这里山高,别看五月天了,夜里冷着呢。五冬六夏都得备着棉大衣。冷再加上潮,林场从老到小没有不落下腿疼腰疼病的。”

  给我倒了杯山里自产的玉竹茶,她拽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我对面,身上还穿着宽大的围裙,整个人益发显得瘦小。

  “你来的刚是好时候,”她笑着说:“每年11月到来年4月,这里就封山了。冬天山上的日子可不好过,要是下了雪,被困在山上,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山。没处去拉水,就铲雪回来化化吃。”

  张兆芳告诉我,林场林木面积三万多亩,有3个观察和报告火情的瞭望哨。他们夫妇负责一个,主要是观察沂山的西北面,一小时就要瞭望一次。

  在这个夫妇瞭望哨里,真正的火情并没发现过,虚惊倒是不少。为了这些虚惊,他们不仅要立即报告防火中心,更要争分夺秒地跑几里地、甚至几十里地赶到“事发”地点,查找隐患。

  得知我住在神龙大峡谷附近的酒店,张兆芳开心地说:“你看到那儿的黑松了吗?是我刚进林场时种的,32年了,现在也有这么粗了。”她用手比划着一搂粗的样子。

  有一年雪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月,洗脸水一泼到地上就结成冰,路上雪厚的地方将近一米。后来又连着下了场雨,路面一上冻,像镜子那么滑,没法走路不说,连铲子都铲不动。他俩出去除雪时,先在袜子上套个塑料袋,穿上鞋后再拿草绳在鞋上缠几道,这样既防鞋湿冻脚又防滑倒。那次扫雪一共扫了二十多天,才扫到去玉皇顶的路口。手都麻了,好几天都不像是自己的。“一下雪出不了门,整天就两个人大眼对小眼,没外人交流,人都变‘潮’(傻)了,再见人话都不会说了。”

  在同事眼里,张钦耀是个喜欢交朋友的豪爽汉子。可他怎么能在山上一待就是几十年?问来问去,他都只是淡淡一句,“没啥,习惯了。”

  “我是为玉皇大帝服务的”

  沂山虽不及泰山盛名远播,却位列华夏五大镇山之首,有着自己独特的美和内涵。

  然而,绝美的风景掩藏了护林员难以排遣的寂寞和付出。

  沂山景区管委会副主任张孝友告诉我,有一年冬天雪后,他去山里录像拍照留资料,上山后又赶上下雪了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天黑时赶到玉皇顶瞭望哨,发现20多岁的护林员魏富宝,一直坚守在玉皇顶上。因为大雪,他已七八天没下山了,从山下带的方便面和面条快吃完了。

  魏富宝一米八的大个子,可体重还不到140斤,人瘦得像个麻秆。两个人凑和吃了点东西,张孝友才奇怪地发现,魏富宝简陋的小屋里摆着两台电视。一问才知,原来这两台电视一台只有声,一台只有影,想看就得两台一起放,总共也收不到几个频道。

  魏富宝看了会电视就去瞭望巡山了。等张孝友再见到他已是四年后了,他已经调到山下看大门。张孝友几乎没认出来是他,一问才知他下山两年不到,体重就到了220斤。

  玉皇顶是沂山主峰,海拔1032米。在这里我听到很多关于沂山的美丽传说。什么吕洞宾助开圣水泉,什么人参仙听命闯关东等等,还有说沂山是王母娘娘的后花园,这里曾下过72场浇花雨,所以常年暖湿气流环绕,终年雾气水汽不断。

  可一到冬季,这些美丽的传说就变成了瞭望哨小屋的冰窗子。后来在玉皇顶瞭望哨工作的傅廷杰告诉我,冬天的寒冷再加上潮湿,被褥和衣服都得用塑料布包起来才能防止发霉。他说,刚到玉皇顶工作时,

  发现屋里的二极管用导线一连,自己就能感应发亮,才知道这里电磁波辐射太厉害了。原来,玉皇顶上建有发射塔,承载着从泰安过来的信息传输。

  我问小傅,这么强的辐射害怕吗?这个32岁的护林员,脸上始终带着孩子般的笑容。他说,不怕。这里比我原来待的回头林区强多了。那里连电都没通,因为是边界地区,6个护林员每天都要轮留蹲守,防止偷盗林木,经常一蹲就是一个晚上。

  这么年轻,就没想着去山下生活?大概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了,小傅笑着说,这里挺好的,习惯了,外面太吵太乱了。他还告诉我,他跟玉皇阁的道士学了很多东西,现在都可以给游客讲解《道德经》了。他还说,如今别人问我是做什么的,我说:“我是为玉皇大帝服务的!”

  或许是上天格外垂怜,只有这些山林的“守护神”们才能真正看到沂山最美的风景。因为日复一日观察瞭望,他们最清楚看云海的最佳时节,最知道云海的千变万化。因为每天数十里的往返巡山,他们最知道雾淞之美,最清楚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冰瀑是何等壮观。

  不仅如此。分管过沂山东镇庙、戏称自己当过东镇庙住持的张孝友,连山上每一块碑刻的位置和内容,以及来自哪个田间地头都如数家珍。只有他清楚,那些只有在冬天的斜阳下才能看清的碑刻背面,到底记载着什么。

  看到我满脸的羡慕和惊异,张孝友说,在他们眼里,这些都再寻常不过。“好山好水,三天就够。而且,山越青水越秀文物越金贵,我们的压力就越大。更何况沂山森林覆盖率已达98.6%,我们是国家4A级风景区,每天游人如梭,高峰时达2万余人,这都需要比以往更频繁地瞭望、巡查和守护。”

  把自己活成一棵树

  住在沂山,从夜晚到清晨,耳边一直有三种声音回响:水流、松涛和鸟鸣。沂山水量丰富,是弥河、沂河、沐河、汶河的发源地。临朐县文联、社科联主席傅越鹏半开玩笑地对我说,在沂山顶上放些茶叶,山下人就都能喝到好茶了。话里盛着满满的自信。

  好水来自树的涵养。这点是沂山人最为自豪的。沂山不仅森林覆盖率高,而且植被种类丰富。只要随便问一个护林员,他就会告诉你,沂山的植物种类有1020种之多。但给我印象最深的,倒不是山上著名的唐槐、宋柏,元朝银杏,而是万亩黑松林里那些不起眼的松树。

  看它那虬曲的树干上盘旋向上的树皮,就知它与狂风劲舞时是何等刚烈,随风而舞,不屈不倒,即使身体扭成麻花状,心依然向上。再看它的根,四下扩散,长长地延伸出去,那怕是半风化的花岗岩或砂石,它都能穿入,像铁锚一样紧紧抓住土壤。

  这情景触目惊心。直到回去的路上,听护林员沈可新跟我讲起赵霞的故事,我才知道这片林子为何这样震撼人心。

  赵霞是沂山林场的护林员,30岁那年,在林场做电工的丈夫万金贵在一次作业中,因为电杆根部腐朽,突然歪倒砸伤了腰,造成高位截瘫。医生说,老万最多还有三年的生命。然而离老万出事那年一晃已经过去19年了,和老万同时住院的好几个病友早已先后病故,他俩依然过得很好。这19年中,赵霞一边守护着这片林子里的树,一边悉心照顾瘫在床上的老万,从没让他长过一次褥疮。就连老万自己都失去信心,曾经偷存安眠药自杀过,但赵霞仍不放弃。她在院子里做了个双杠,把他的腿上绑上棍,每天坚持扶他锻炼。

  19年是多漫长的一段日子,会发生多少变故。有人劝赵霞趁着还年轻改嫁,她不愿意。又有人劝她带着丈夫出嫁,“拉帮套”的生活也比她一个人扛要好些啊。她还是不愿意。她舍不得丈夫,也舍不得这片林子。树叶绿了又落了,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来了,老万现在竟能拄着双拐走动了。前两年儿子结婚,林场所有员工都来了,一个也没落下。

  一方水土养一方树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在沂山呆得越久,就越分不清哪些是树,哪些是护林员。我了解到,现在默默驻守沂山的有近百名护林员,他们像树一样扎下深根。也许,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,即使一生都在原地,也会昂首向上“行走”,面对狂风、暴雪,从不低头,即使雷击,也决不倒下。安静、缓慢、坚定,直到生命的终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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